“拥有无冕之光无愧之梦,并依旧长情。”

【双花】nothing gold can stay.

“哎呦师傅小心点这个电脑桌可贵了别磕了别磕了……这个箱子先放这吧我待会儿自己拿上去您先搬别的,嗯嗯行就这么搬吧塞得进电梯就行——”

张佳乐忙前忙后,上蹿下跳,看别人干嘛都不放心,恨不得事事都由自己把控着。可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搬家也不是一个人的工作,他即使再牵肠挂肚,也只能选择信任找来的工人师傅。

正说着话,孙哲平转着钥匙下楼来,看张佳乐这满头大汗的样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累成这样?”

“没事,”张佳乐喊得嗓子都快哑了,拿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你个大老爷们,鸡零狗碎的东西怎么这么多啊?这么多年第一次联系我还是让我帮你搬家,自己去楼上躲清静,让我在下面调度,真的心机。”

孙哲平即使并没有像他口中说得那样偷懒,此刻也没有坚持和他争辩,毕竟这次搬家完全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张佳乐只是临时被拉来当了壮丁。他揽着他进了楼道,来来往往都是花钱雇来的搬家工人,电梯门被家具挡着关不上,地上全是尘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油漆味道。

“你这房子装完了有多久?”张佳乐捂着鼻子问。

“有小半年了吧,我心急,装得快,别家都才刚开始装修。”

“用作婚房?”这时张佳乐的眼神满是揶揄。

被昔日好友开了玩笑的人也笑:“再看吧,不着急。”

 

孙哲平一直觉得自己铁石心肠。

他的心态像是始终停留在二十出头的那几年里。因此未曾察觉到自己已经年过而立,也就没有考虑过成家立业,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未来上,似乎并不想与人共享。他确实是那种不为外物所动的人,非常明确自己想要达到的目标,几乎从来没有迷茫过,活得清醒又克制,并且一往无前。

人想胜天半子,总要拿命做赌。他没赌成,便灰溜溜地退役,灰溜溜地远离故乡,灰溜溜地开始新的生活。

孙哲平人生中两件意外,这是其中之一。

 

其实他对手伤这件事,接受得还算坦荡。

每天进行高强度的操作,身体到底怎么样他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再者联盟早期由于训练机制的不完善,因伤隐退的老玩家何止两掌之数。人生不如意向来十之八九,怎么别人受伤可以,他孙哲平就不行?

这是他的格局和胸怀,也是他的阿Q精神。孙哲平花了相当一段时间来接受自己此生可能命中注定只是个普通人,纵使意难平,他也不是个只会哭闹的孩子了。既然人还没死,生活就总还是要继续过下去,哪怕可能要尝试很多出路。

 

但张佳乐不一样,张佳乐很会哭。

可能这样说很有歧义,因为张佳乐虽然平日里好说话了点,可终归也是个男的,孙哲平和他共事四个年头,没见他掉过眼泪。可能是孙哲平异样的早熟和稳重在同龄人里实在鹤立鸡群,也可能是第五赛季的时候大家都还小,又或者联盟里都是年轻人没什么社会上的尔虞我诈,那阵子张佳乐恨不得在脸上写一个大大的“丧”字,心里想什么一点都藏不住,不知道的以为手伤的是他。

当年张佳乐最常干的一件事就是在场上带领百花狂轰乱炸,比赛结束之后眉飞色舞地跑到当时哪怕不能上场但依然坚持随队跟赛的孙哲平旁边,开始大讲特讲。一开始还说得很是理直气壮,说发挥,说战术,说队友,说配置打法,但张佳乐总是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觑着孙哲平的表情,没头没脑地转换了个别的话题。

孙哲平挺烦他这样的。一个大老爷们了,能听什么不能听什么还要别人字斟句酌地掂量着?能穿起一条裤子的朋友之间,都这么谨慎小心,实在没意思。手伤了,不是手断了,也不是从此拿不起绣花针了,为什么非要用对待残废的态度对待他?

他以为自己的自我认知是精准的、清醒的。他以为坦然接受受伤的事实就算真男人,以为自己对待队友的态度已经非常客观和缓,以为只要装作若无其事,就能将张佳乐很多不必要的关心抛之脑后。

 

他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张佳乐。

上一次产生这个纠结,是第三赛季拿到亚军的时候。

 

那是他们共同出道的第二年,也是繁花血景刚刚成型,接近成熟的一年。繁花血景的生成无疑是荣耀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孙哲平和张佳乐为此付出了大量的心力和体力,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打法已经趋近完美的时候,总决赛中却被叶秋一杆挑出了漏洞,百花自此与赛季冠军失之交臂。

“这次失败是我的错。”在第三赛季的最后一次复盘中,正播放着投影的大屏幕前,孙哲平说道。

他几乎没有在复盘中道过歉。百花的正副队长在游戏里配合行云流水,比赛之外也从来一唱一和,孙哲平严肃的时候,张佳乐就负责不严肃,鲜少有这种需要一本正经道歉的情况出现。但此刻孙哲平如此反常,张佳乐却也没有像平日一样用插科打诨来活跃气氛,他只是沉默地坐着,并不和屋里的任何一个人对视。

于是孙哲平在一片死寂中继续说下去:“在比赛5分2秒的时候,一叶知秋突进到阵前,嘉世队形进行了第二次转变,有明显的攻击意图。”

他为了说明方便,就按着自己讲话的速度播放着比赛录像:“就是这个地方。可以看出对方对我们的阵型进行了针对性的改变,但当时我跟得太紧,被他们截断了几秒钟,与队伍有了短时间的脱节。但当时他们的进攻意向太过明显,所有人都在防范我被他们集火带走,反而没有人在意我的脱节。”

“尽管后来的局势被我们尽力扳回,但几秒钟的错位仍然造成了我大局观中的一段空白。我对百花缭乱技能冷却的一点点不熟知都有可能导致繁花血景打法崩盘,而叶秋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因为我不知道在脱节的那几秒张佳乐放了什么技能,只要叶秋想办法在冷却内把张佳乐同类型的技能都逼出来,那么在我向前推进的时候,必然会出现百花缭乱的后力不继,也就这样从内部攻破繁花血景。”

孙哲平把进度条又拖回了一大截,用手指点了点屏幕,道:“整场比赛的赛点就在这里,他们变换阵型并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掩饰真实的战术。我被嘉世新队形隔住视线的时候,百花的败局已定了。”

他这样坦然地陈词,却半晌没有得到队友们的回应。大家都呆呆地看着孙哲平,像是在等待他在复盘会中一向的疾风暴雨。没有人比百花队员更清楚他们的队长是有多么渴望冠军了,但此刻,相比起张佳乐来说,孙哲平这种过于“正常”的反应,让他们都捏住了一把冷汗。

孙哲平问道:“怎么了?”

“队长,你没事吧?”张伟其实不敢开口,但又觉得得走个程序上的关心,这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他没事。”这回倒是刚才还一言不发的张佳乐抢着回答了一句,“比赛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赢,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输。”

“但是我确实要为这次失利承担大部分责任,”孙哲平依然不疾不徐,温柔得不像他本人,“那个纰漏原本不该出的。即使是对方刻意引导出百花缭乱的火力断层,我们也应该第一时间察觉出来,而不是踏入叶秋的圈套中。”

“在战术方面,我们确实略逊一筹。”张佳乐笑道,“不过我们还年轻,对吧?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明年不行还有后年,总有把叶秋那个老家伙踩在脚下的一天!”

果然张佳乐这种人伤心不过两秒钟。孙哲平虽然这样想了,但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笑起来,为他这快意潇洒的豪气,为他不愿服输的倔强,也为叶秋明明只大了一岁却在背后被称为“老家伙”的委屈。他心里的那堵源于比赛失利而建起的冰墙慢慢地融化了,淌成了一股细流,环着屋内仍叽叽喳喳附和副队长的这群百花队友,最后在张佳乐头上“啪”地顶出了个水花。

 

孙哲平觉得后来的自己像是游离于这个空间之外了似的,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张佳乐的脸被其他模糊的远景衬托着,清晰到毫发毕现。他好像周身发着光,天神降临一般地,烙在孙哲平的眼底。

 

但从来只有一瞥而过的才叫惊鸿。*

 

后来孙哲平抱憾退役,从电视里看张佳乐的神色,倒是极疲累了,眼睛里少了点温柔和坚定,却多了点偏执。他不知道这些和自己是否有关,但作为昔日队友,互相的了解总还留存几分。既然张佳乐选择一个人撑下去,那自己能做的只有在屏幕前为他祝福,像是找上门去安慰这种招人恶心的事,孙哲平做不出来。

他和张佳乐都活得太清醒,他们之间有着外人不能理解的心照不宣。他们注定为荣耀而生,一切存在的意义都依托于这个被玩家们热爱着的世界。这不仅仅是一份职业,更是一份值得用终身去努力奋斗的事业。

因此享受暧昧,享受比赛,甚至享受失败。

 

他晃了个神,看见记忆中的张佳乐和面前的张佳乐两张脸重合在一起又分开。孙哲平眨了眨眼睛,把多余的念头都从脑海中清除出去,对着面前的张佳乐笑笑。

“今天谢了。”孙哲平手掌贴上张佳乐仍在散发着少年热量的肩膀,半真半假地道了个谢。

退役多年,打拼多年,也渐渐成了一名认命的中年人。买了房之后,他就此便定居首都,远离了曾供养他二十年的云岭土地,又拿着北京户口,斩断了和过去的一切联系。

张佳乐把他递烟的手推了回来,笑容里当年的豪气倒未减:“搬个家而已,别这么客气。都是兄弟,你在北方住下,以后咱们走动着也方便,就经常出来聚聚,别断了联系就成。”

两人退役后再度聚首,中间却像是总隔着一层什么,再也没有以前的无话不谈和口不择言了。这也许是中年人的别样浪漫,但着实让孙哲平浑身难受。即使张佳乐今天顶着大太阳跑来帮他搬家,两人之间生出了点少年时的亲密无间之感,他这话说得也让人分不清是亲是疏。孙哲平向来不擅长钻营此道,现在多年之后重聚,再听张佳乐说话,衬得他像头笨拙的狗熊,心内颇生出点物是人非的感慨。

“晚上你也别走了,咱俩出去喝一顿,你直接睡这儿得了,正好帮我收拾收拾。”孙哲平打得一手好算盘。

张佳乐还是很爱咋呼:“请个保洁阿姨能花你多少钱?”

“有免费的谁不用。”

然后张佳乐就扑在他身上一副挥拳要打的架势,看着倒像是和当年没什么区别。

 

孙哲平在遇到张佳乐之前,尽管渴求一个可以在荣耀史上比肩而立的搭档,却对自己的情感需求并不是很在意。

不一定是指爱情。一个男人最需要的当然是符合价值观的自我实现,但同样重要的是有着共同话题的朋友。连自闭症天才都会觉得孤独,大家凡夫俗子,自然追求互相扶持的友情。但孙哲平好像天生缺少这一根筋,从小到大,各种大大小小的领导当了不少,却从没有过一个彼此推心置腹的兄弟。

张佳乐真的是个奇人。他从来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和别人打成一片,自来熟得可怕。打游戏是增进两个男人友谊的最好方法,因为总会让人以为自己已经有了生死之交。他似乎毫不费力地就成了孙哲平身边最重要的那个人,悄无声息地走进孙哲平的生活,和孙哲平每个细节上都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最后再由孙哲平一一抽离撕裂。

年少时的“生死之交”自然让人难以忘怀,即使张佳乐此刻就躺在他身边,孙哲平脑海中仍一遍又一遍地浮现他当年的脸。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那些过往:那些亚军,那些惜败,那些错漏与复盘,那些键盘里抖落的烟灰,那些来自窗外的蝉鸣……曾经离他这么近。一个伸手就能触碰到的位置。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他真的伸出手去,自己也不知道往前抓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像是抓着那些于别人不值一提,于他却是零珠碎玉的少年回忆。

 

温暖的,清晰的,值得爱的。

 

他抓着张佳乐的被角猛然惊醒。

黑暗中他看不清什么,只有楼下的路灯是唯一光源,在模模糊糊的光和影子里,他盯着张佳乐后背的轮廓,人生第一次萌发了一种想要大哭的冲动。

好像太晚了。对过去的怀念,对队友的深沉情感,在他心里积攒了十载年岁,如今一朝喷发,叫嚣地冲击着瓣膜和血管,撕扯着神经和纤维,接管了心脏跳动的掌控权,让他每一股血液的流动,每一次脉搏,都源于昔日的深情与热爱。

张佳乐就在他面前,却像是够不到了。那个在比赛失利后明明自己心情也极差还仍挤着脸安慰他的张佳乐好像很近,而百花副队长又远了。那个在屏幕上一脸疲惫还坚持拉着百花不放手的张佳乐好像很近,而复出霸图的青年又远了。张佳乐在孙哲平并不如何漫长的前半生中忽近忽远,但最后终于还是走向了离别。

也好像没有离别,因为张佳乐正躺在他身边,睡得很熟很甜。

 

孙哲平人生两件意外,这是其中之二。

他没有拿手机看时间,像是等待第二只鞋子落下一样,睁着眼睛等待天亮。只要明天的太阳升起,他和张佳乐就会像是同一点上发散的两条射线,再无回头之日,再无交叉之点。

没有什么解救的办法吧。

因为他还睡着,而他已醒了。



end

*惊鸿一瞥放在这里不对,但想了很久没想出代替词

2017-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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